細菌戰幸存者

攝影 | 朱嘉磊 編輯 | 米杜 新浪圖片出品

徐萬智今年78歲,是常德日軍細菌戰受害者遺屬。1941年11月4日,侵華日軍731部隊在常德投下36公斤攜帶鼠疫細菌的跳蚤,引發了長達兩年,流傳四年的細菌戰,數萬人染病,7643人喪生。77年過去了,幸存者及遺屬仍在堅持控訴,要得是日本政府一個真正的道歉,雖然只剩下18人。

細菌戰幸存者

                                         文/朱嘉磊 編輯/方莉

一座城,揭開隱瞞半個多世紀的真相

  1996年的一天,一批日本反戰人士來到湖南常德調查細菌戰受害情況,徐萬智才知道在1941-1943年間,自己的5位親人原來是死于日軍飛機投放下的36公斤的細菌武器。

  隨后,有著同樣家庭遭遇的張禮忠、易孝信和徐萬智一起,加入了細菌戰調查委員會,成為了一名志愿者。他們每日騎行數十公里,走訪下鄉搜集常德細菌戰的證據。隨著一個個真實的案例被記錄,被日本政府隱瞞了半個多世紀的真相也逐漸被揭開,一次陰謀的空投與當年的常德城浮現于細菌戰遇難者遺屬的記憶之上:

  1941年11月4日,天色剛剛破曉,一架日軍轟炸機出現在常德縣城上空,全城隨即發出尖銳的空襲警報,民眾慌忙從各自的房屋內跑出,向碼頭、七里橋等城邊轉移。這架日軍飛機沒有像往常一樣投擲炸彈,而是在縣城上空不停低空盤旋,之后沿著中心法院街、關廟街、雞鵝巷、水府廟以及遠郊的石門橋、鎮德橋一路投下了麥谷、高粱、破棉絮、爛布條以及諸多不明顆粒的雜物。

  上午7時許,這架日軍轟炸機飛離常德上空,空襲警報解除,重新回到城里的人們由驚恐轉為驚異,而后互道相安無事,但殊不知一場鼠疫正悄悄地向他們襲來。就在這天后,常德有成千上萬人開始接連 “莫名”死去。

  翌日,常德廣德醫院副院長譚學華召開緊急會議,稱本院醫師和紅十字會人員,從日本飛機空投的一包雜物中化驗發現有類似鼠疫病菌的細菌,這種鼠疫細菌是傳染速度最快、死人最快的病疫。這時的常德境內已經開始出現大量的死老鼠,幾日后,譚學華與縣政府將化驗結果報告省政府,省政府上報重慶中央政府,但因譚學華所在的廣德醫院沒有收到一例患有鼠疫病菌的病人,這份電報沒有得到重慶政府的重視。

  其實在當時的常德城內,已經有居民因鼠疫細菌突發高燒死亡,但大多數死者家屬缺乏必要的防疫知識,鼠疫更是之前沒有聽過的詞匯,很多家庭會認為是患病而死,由于這種疏忽,錯過了這場鼠疫的最佳防御期,也給之后一戶戶家庭帶來了災難。

  隨著更多大量染疫死老鼠被發現,常德城內有近600人也隨著死去,死亡的陰影開始籠罩著整個常德城。而遠離城市的許多鄉村因信息傳播閉塞,很多因鼠疫細菌而死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更不知道自己是日軍細菌戰的受害者。當時有很多進出常德的城外住戶,無意中又將鼠疫病菌帶了出去,這場鼠疫也因此漸漸擴散。1942年春天,引發長達兩年,流傳四年的鼠疫大爆發,最終禍及到常德城及周邊7個區縣60個鄉鎮486個自然村, 7643人因此喪生,數萬人染病。

一個訴訟團,“雖敗猶榮”

  1997年8月,30名常德細菌戰受害者及親屬與中國其他各地的受害者108人,組成侵華日軍細菌戰中國受害者原告訴訟團,向東京地方法院遞交“侵華日軍731部隊細菌戰受害國家賠償訴訟案”起訴狀,將日本政府告上法庭,要求日本政府對當年實施細菌戰的罪行謝罪并賠償。1999年12月,72名受害者及親屬又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第二次訴訟。2000年5月22日,東京地方法院將兩次訴訟合并審理。

  通過27次開庭,2002年8月27日,東京地方法院對中國細菌戰的訴訟案進行宣判,判決書指出日軍曾在常德、衢縣、義烏、東陽、崇山村、塔下洲、寧波、江山等地實施細菌戰,造成1萬以上的人死亡,其中明確了常德的受害者人數是7643人,但駁回了中國原告的一切請求,對受害者不予賠償。

  2002年8月30日,中國原告訴訟團向東京高等法院遞交了上訴書,要求日本政府對受害者及受害者親屬進行賠償。2005年和2007年,東京地方法院兩次宣判均駁回原告上訴,維持原判,拒絕賠償,中國訴訟團最終敗訴。

   “雖然我們敗訴了,但日本東京地方法院的宣判,有它的積極意義!背5侣蓭煾叻逭f,“在此前,日本政府從來沒有承認過在中國實施過細菌戰,甚至對于731部隊的存在也是極力否認。這個判決在日本國內,以法律文書形式第一次認定了侵華日軍在中國實施過細菌戰,而且這個細菌戰給中國人民造成了深重的災難。第一次認定了這個戰爭的行為是受天皇的指令,是一種國家行為。第一次認定了這個細菌戰違反了國際法,是一種犯罪行為。這樣以法律文書形式認定了事實,日本政府再想掩蓋抹殺細菌戰這個罪行,就不可能了!

一個協會,“步履維艱”

  2011年11月4日,常德成立了全國第一個日軍細菌戰受害者協會,協會的主要工作是延續對日訴訟,這其中包括繼續調查與向日本法院繼續提出給予細菌戰受害者道歉賠償的訴求。目前長期忙于協會事務的成員就是4個人,78歲的常務副會長徐萬智、85歲的秘書長丁德望、68歲的胡精鋼與54歲的易友喜。

  徐萬智、丁德旺和胡精鋼年事已高,不再適合四處奔走,“年輕”的易友喜成為唯一能打理協會日常事務的人。易友喜前一陣子剛剛做完腫瘤摘除手術,腹部還留有口子,但每當有人來采訪細菌戰,他都會接待并陪同。只有這么一個中年人在奔波,加上協會也沒有什么資金來源,常務副會長徐萬智越來越有危機感,“協會目前最大的困難是缺人缺錢,很難開展活動,會用攝影機的人找不到,我們幾個材料也寫不動了!

  之前協會曾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但鮮有人留下。而最讓徐萬智難過的是不少受害者的孫輩不愿加入協會,他說,“有些受害者的孫輩本來想入,但遭到家人的阻止甚至責怪!笔珮蛞幻毦鷳鹗芎φ叩暮笕吮硎荆骸肮偎敬蛄诉@么多年,一點成果也沒有。加入協會又有什么用?”

  “我怕等受害者全部去世了,這段歷史就再也沒人知道了!毙烊f智說, “如果忘記了這段歷史,我們就會喪失警惕,特別是日本軍國主義! 徐萬智提高了聲調, “現在形勢很危急,必須進行搶救性保護,我們快撐不下去了!

  如今,他們4個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個常德細菌戰死難者同胞紀念碑或紀念館,“這樣即使我們不在了,協會不在了,載有這段歷史的記憶還在!

  中國原訴訟團團長王選對未來能得到日本政府道歉并賠償這點,并不樂觀,因此她與協會的人的想法一樣,應著手為細菌戰受害者成立紀念館、紀念碑,成立合法的受害者協會,定期舉行紀念活動等!凹o念館成立不起來,下一代人即使想了解這段歷史也沒有渠道。沒有這些舉動,只是空喊口號支持我們,一切都是空談。如果得不到更多力量的支持,這段歷史必將自然消亡,它屬于全人類,不僅僅只是原告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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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菌戰幸存者

攝影:朱嘉磊 編輯 | 米杜     新浪圖片出品 2018-12-10 11:2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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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是日軍飛行員在投放鼠疫前的合影。1941年11月4日清晨,常德城上空飛來一架日軍轟炸機,飛機低飛盤旋后,沒有像往常一樣投放炸彈,只是沿著城內投下了麥谷、破棉絮、爛布條以及諸多不明顆粒的雜物,之后便飛離。此后的4年里,常德城內外成千上萬人接連“莫名”死去,徐萬智的5位親人就在這次日軍飛機投擲雜物后“不明不白”地離世。

  • 那時,徐萬智一家住在遠離常德城的鄉村,因信息閉塞并不知道城里發生了鼠疫。1943年的一天,徐萬智的父親挑米到常德城里賣,下午回家后便開始發高燒不退,逐漸神志不清、抽搐、尿血,幾天后在痛苦中去世。父親帶回來的鼠疫細菌傳染給了家人,徐萬智11歲的哥哥、奶奶、二伯及二伯的兒子都是在吐黑血后沒幾天便離開人世。

  • 徐萬智說,“村里參與抬尸的人全都染病死亡。當時天天都在死人,有人感染鼠疫怕拖累家人,自己服毒自盡!本司艘娦旒仪闆r不妙,趕緊將年幼的徐萬智接到了自己家。當時,徐萬智也出現過一些鼠疫癥狀,吃了舅舅的一些草藥,才得以存活。但多年后,徐萬智仍需吃藥,身體異常虛弱。

  • 張禮忠今年已是87歲高齡,鼠疫發生時在常德城內住。當時城內縣政府第一時間采取了防范措施,但還是沒能抵擋得住1942年春天鼠疫細菌的大爆發,張禮忠一家13口人最后只活下來3個人。

  • 張禮忠家中掛著兩張全家福,右邊是20年前張禮忠和子女們11口人歡聚一堂,左邊拍攝于1938年,是張禮忠當時一家7口的合影,此外他家里還有奶媽、傭人、學徒等共13人。張禮忠當時家境殷實富足,住在城內最繁華的大高山巷,房子200多平米。1941年11月4日之后,“原本幸福的13口人大家庭,如今就剩下那么一張照片了!

  • 這是張禮忠憑記憶畫的父親埋葬兩個弟弟的畫面。1942年他的兩個弟弟患鼠疫身亡。當時感染鼠疫的尸體要燒掉,但人們還是想土葬家人,于是他父親挑著兩籮筐,裝著兩個弟弟的尸體安葬在亂墳崗。沒多久,張禮忠的爺爺感染鼠疫而亡。再后來,“奶媽死在家門外,褲子被扒掉,身上多處軍刀傷! 張禮忠的父親承受不了打擊成了植物人,在逃難中病死。

  • 張禮忠說,鼠疫發生后沒幾天棺材就賣光了,后來亂墳崗也沒地方埋了,就往枯井里塞,往河里扔,“要死快死,死晚了就沒地方埋了!绷募按颂,張禮忠充滿了憤怒和悲傷的淚水。如今,他每天都在健身,“身體好才能跟日本軍國主義抗爭下去!弊罱崃诵录,家具電器還沒完全搬來,但他這條曾在日本街頭抗議時披戴的標語早已懸掛于新家的陽臺中。

  • 85歲的易孝信住在常德城郊的易家灣,上世紀30年代,這里曾一片平靜安寧,1942年9月的一天,8名村民到一名死者家中裝殮,回家不到4天全部慘死。易孝信回憶說,那些人死前表現出來的癥狀基本相同,都是全身抽搐,死后尸體呈紫黑色,“我們稱為‘烏鴉癥’,當時易家灣里一片哀嚎。在我們心里,易家灣的上空不見天日!

  • 后來,易孝信上大學離開常德,1975年又回到常德任教。如今,易孝信每天散步外出都要在易家灣走走,易家灣現在已是拆遷區,他卻遲遲不肯定離開,因為這里埋葬著他的12名家人、親戚、鄰居,“七八十年彈指一揮間,這里已是廢墟!笨粗@片曾遭受日軍細菌劫難的地方,易孝信眼神中流露出傷感與惆悵。

  • 在1996年之前,徐萬智、張禮忠、易孝信并不知道導致自己家破人亡的鼠疫跟侵華日軍有關,直到一批日本反戰人士來到常德調查細菌戰受害情況,他們才知道自己家人是死于日軍的細菌武器。這是當時常德市黨史辦的葉榮開編著的《常德抗日事典》,其中有大量的照片記錄了1996、1997年日本反戰人士來常德調查及調查委員會成立的情況。

  • 1998年,為給逝去的家人討回公道,徐萬智、張禮忠、易孝信加入調查委員會成為志愿者,他們無償搜集常德細菌戰的證據。這是雞鵝巷,當年日軍鼠疫病毒傳播擴散比較嚴重的地點之一。葉榮開說,當時雞鵝巷內有兩大醬園,250多口大醬缸敞口向天,很多日軍的投擲物直接落在缸里,初起發病的人大都吃了醬園餐館的東西,鼠疫便在這里爆發。

  • 從1996年到2000年,徐萬智等每日騎行幾十公里,走訪寫出近2萬份材料,整理出一份7643人有名有姓、有明細癥狀的死亡名單,這份名單在日本訴訟時被法院采用,成為日軍在常德實施細菌戰的鐵證。

  • 1997年和1999年,常德61名受害者及親屬與細菌戰另一重災區浙江的原告兩次向東京地方法院遞交起訴狀,要求日本政府對實施的細菌戰謝罪并賠償!拔覀兺丛V他們的罪行,而他們永遠是傲慢的態度,冷冰冰的面孔!毙烊f智回憶說。2002年8月,東京地方法院宣判指出日軍曾在中國多地實施過細菌戰,但駁回中國原告一切請求,不予賠償。

  • 86歲的何英珍是原告人之一。十幾年前,在日本訴訟期間的何英珍每天精力充沛,“我當時走路很快,有著使不完的勁兒!钡看螐娜毡净氐街袊,她都會傷心過度而大病一場!凹热欢汲姓J發動了細菌戰,對我們的家人進行了非人道的迫害,為什么不能誠懇地向中國細菌戰受害者道歉并賠償?難道就這么難嗎?”

  • 85歲的丁德望是對日訴訟牽頭人之一,也是細菌戰受害者的遺屬,他與徐萬智共同編著了一本《侵華日軍細菌戰十年訴訟記》,將1997年開始收集證據到赴日本訴訟的過程、細節都一一記錄下來。

  • 丁德望與徐萬智都不會使用電腦,當時編著這本書時,兩百多頁幾十萬字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后來他倆自掏腰包交給打印社打印成冊,總共印了8本。

  • 2011年11月4日,常德市日軍細菌戰受害者協會成立,這是中國第一個日軍細菌戰受害者協會,協會的主要工作是延續對日訴訟。這天,易孝信的侄子易友喜召集常務副會長徐萬智、秘書長丁德望、和另一受害者遺屬68歲的胡精鋼來到協會辦公室,傳達一份市委關于細菌戰的文件。

  • 協會辦公室位于小區單元樓內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協會的牌子因怕被大風掛掉,便臨時豎立在房內窗臺一側,“協會目前最大的困難是缺人缺錢,會用攝影機的人都找不到,我們幾個人材料也寫不動了!毙烊f智越來越有危機感。這里存放著61名原告的材料、花名冊以及很多關于細菌戰的書籍信件,“我們急需將這些轉交到年輕人手中!

  • 更讓徐萬智他們著急的是,整個常德并沒有一個真正紀念細菌戰受害者的地方,每年11月4日,家屬只能到常德會戰陣亡將士陵園內悼念自己的家人!拔遗碌仁芎φ呷咳ナ懒,這段歷史就再也沒人知道了!毙烊f智說,“如果忘記了這段歷史,我們就會喪失警惕,特別是對日本軍國主義!

  • 徐萬智與丁德望有時會來陵園內走一走,在這里他們經常會遇到一些熟人。這天,他們遇到一位八旬老人,二十年前收集證據時這位老人義務幫忙拍過照片,丁德望老遠就看見招呼,三人聊起了往事。如今,大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個常德細菌戰死難者同胞紀念碑或紀念館。

  • 2016年9月18日,一塊常德細菌戰“地方性”的紀念碑在常德桃源縣馬鬃嶺鎮的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豎起。紀念碑高約3米,上面篆刻著“劫難碑”三個大字,是遇害者遺屬李宏華倡議設立的,碑后記錄了1942年馬鬃嶺細菌戰受害的經過,共有16名村民因感染鼠疫遇難。

  • “我和姑姑、堂弟三人的心愿之一就是為村里16名死難者樹碑,姑姑已經去世,這個擔子就自然落在了我身上!88歲的李宏華說。2014年,村委會給他一塊免費用地。李宏華利用每月近千元的老兵補貼,加上捐款,最終建成此碑。雖然只是為了紀念馬鬃嶺16名遇難村民,但它“濃縮了常德7643名罹難同胞的悲慘命運!背5录毦鷳鹗芎φ邊f會會長高鋒說。

  • 2018年11月4日,一部以常德細菌戰為拍攝背景的電影在常德點映。徐萬智、丁德望、易友喜、胡精剛得此消息,便結伴來觀影。85歲的丁德望行動遲緩,拄著拐杖轉了兩輛公交車趕到協會辦公室集合,之后一同穿過老城區走向影城。

  • 侵華日軍細菌戰中國受害者訴訟原告團團長王選(女)也出席了此次點映活動,協會的老人們見到她起身寒暄,王選指著自己這幾年生出的白發,感嘆時間過得如此之快。王選曾放棄留學美國計劃,辭退了英語教師工作,走上了對日訴訟索賠之路,“如果得不到更多力量的支持,這段歷史必將自然消亡,它屬于全人類,不僅僅只是原告們的事情!

  • 觀影結束后,大家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胡精剛突然指向遠處,徐萬智、丁德望、易友喜駐足望去。在回去的出租車上,徐萬智又講起了細菌戰的一些細節,司機約40歲年紀,插話道,“那個事情很慘啊,1943年的事!薄叭毡救送斗偶毦1941年,你說的1943年發生的事是常德保衛戰!奔m正完司機,徐萬智扭回頭看著前方,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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