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之難

攝影 | 江海 編輯 | 王衛 新浪圖片出品

“生育”本是個尋常話題,然而,對于那些苦苦求子而不得的人來說,哪怕十個人有十種不同的原因,話題都會瞬間轉入靜默和尷尬。這些受訪者中,90%的人不愿意直面鏡頭。然而,他們又有太多想說卻無處訴說的苦惱,需要被傾聽,需要被理解。

生育之難

                                              文/江海

  “稍等,我上個廁所就回來……”內蒙古的一家婦產醫院里,從上午8點到中午12點,托婭醫生就一直沒有停過。她的診室門前一直排著長隊,上個廁所,都得從人群里努力撥開一條縫才能擠出去。剛從廁所出來,就有患者拿著病歷或是化驗單一路跟上來詢問。本該12點結束的門診時間,她又延長了半小時,加診了幾個病人。

  托婭是專攻婦科不孕不育的專家醫生。中午時間,她一邊吃著餅干一邊和我聊著,本計劃兩小時的談話時間,僅半小時就結束了。因為對于我大多數的問題,她的回答都是“這個……是病人的隱私,我不能說!”“這個……我們只是懷疑,還沒有數據來證實!” “這個……不是醫學的研究的范疇!”“這個數據,是保密的!”……

  她給我提供的有效信息只有三條。一、前來就診的不孕不育病人數量逐年增加,F在,她平均每天接待的門診病人在200人左右。二、如果去做區域對比的話,有些村、鎮的病人會相對多一些,但目前沒有醫學統計的數據可以證明這些病人與生活環境有直接關系。三、通過醫學手段可以找到大部分不孕不育的病因,但還是有很多無解的案例。

  據《健康時報》報道,中國人口協會、國家計生委2012年聯名發布了一份《中國不孕不育現狀調研報告》,報告顯示:中國的不孕不育率從20年前的2.5%攀升到2012年15%左右,患者人數超過5000萬,即每8對夫婦中就有1對有不孕不育問題。之后的整整半年,我在北京、上海、濟南、杭州、成都、廈門等地方的醫院、學校、科研所、企業、公司、養老院里試圖尋訪更多的醫生、人口學專家、環境專家、患者,希望能歸納出一些規律,但最終我覺得“結果”也是非典型的。因為愿意與我聊聊的人,實在太少了。似乎,“生孩子”就是個不能說的秘密。

 

“你想有個孩子嗎?”

“想呀!可我敢生嗎?”

  在北京生活了6年,李楠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和男友分開后,她去了杭州。李楠說,他們分手不是不愛,是沒有條件愛。李楠和男友的老家都在甘肅,他們在北京的同一所大學求學,畢業后就一起留在北京。

  他們的愿望是美好的:一起奮斗,先在北京買個房,然后結婚生子,再把父母接來,幫著帶孩子。

  2016年,是他們最接近夢想的一年。年初時,他們已經開始看房子了,可男友卻突然失業了。計劃只能延后,僅僅三個月后,房價幾乎翻了一倍,李楠猶豫了。

  “命啊,這就是一念之差。人,有時真不能計劃得太長遠,顧著眼前就好了,如果當時一咬牙,買了也就買了呀!機會就這么錯過……”

  “沒房子就不能先結婚生孩子嗎?”這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

  “敢嗎?沒房子,我自己都沒有安全感,怎么給孩子安全感?再說,以后上學怎么辦?送回老家去嗎?讓孩子做個留守兒童?”她的回答我很熟悉,因為大多數城市的外來工作者都是這樣回答我的。

  這一拖,就拖了6年。男友還是堅持留在北京,今年已經31歲的李楠,最終選擇分手離開。

  “結婚生子,曾經是一個正常女性那么順其自然應的事,現在卻變得越來越遙遠”,李楠說自己有時想想都覺得可笑?呻S著步入大齡女青年的行列,“一點都不可笑了,這就是現實!”

  中國社科院人口所李玉柱博士在聊到生育問題時就特別強調過一點,盡管生育和生育水平緊密聯系,但是澄清兩者的不同點是非常重要的。對生育水平影響的幾個主要因素有:年齡結構、婚姻結構、晚婚和不婚、離婚、不孕不育、城市化水平和受教育水平。生育水平是一個國家或地區整體性的宏觀表現。當討論生育水平時,不能局限于生育本身,而是要從一個更加宏觀的視角去分析和研判。當前,生育率較低的一個重要因素是農村人口向城市遷移,這其中包括進城求學和打工的所有育齡女性。中國農村本來占有人口基數就大,這部分人轉移到城市,但又不能及時對接好“結婚生子”的條件,很多人只好一再拖延生育計劃,這勢必會產生更多大齡產婦,讓生育面臨更大的難度。一般認為,女性的最佳生育年齡是23-33歲,錯過這一時期可能產生不孕不育等問題。因此,人口流動導致的婚育推遲對生育水平的影響很可能被低估。

 

“你想有個孩子嗎?”

“想呀!可我懷不上!”

  “如果我們有病,可以查病因,可以治療!可醫生看完檢查報告,沒說有啥問題,就是讓我們多鍛煉。你看,我們白天大棚里干活,晚上還去鎮上的暴走團,每天走路!”開始時,陳英是不愿意和我提生孩子的事。

  陳英自己去過當地醫院,去過呼市的醫院,甚至和丈夫去北京旅游時,還抽了一天時間去了趟北京的醫院檢查。這些醫生都沒說,他們倆身體上有什么問題。北京的醫生曾問過她工作環境和周邊其他人的生育情況,問完啥藥也沒開,也沒說有啥問題,只讓他倆好好鍛煉身體。她也想不明白,具體要鍛煉什么?

  內蒙古赤峰西北30公里外,有座廟,當地人叫娘娘廟,山下的大廟求功名,山上的小廟則以求子靈驗出名。從三年前開始,王鳳每年都要爬上山頂,去拜一拜,以求早生貴子。然而已經36歲的她,肚子依舊沒有動靜。/p>

  王鳳說,他們村主要以種植大棚蔬菜為主,村里也有幾對夫婦結婚多年沒生孩子,但具體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在農村里,這個事哪能隨便公開討論的呀?這是與臉面相關的“秘密”。有一回,她和弟媳在廚房說起這事,被丈夫聽到,事后,被丈夫大罵一頓,還差點動手。丈夫覺得,你這么和別人講,別人肯定覺得他是個不正常的男人,太丟人了。

  那么,大棚種植到底與人類生殖有直接關聯嗎?我用搜索引擎在網絡上查了下,相關論文有12篇。其中,刊登于2013年第4期《環境衛生學》雜志論文的標題就叫“蔬菜大棚種植者男性生殖健康狀況并探討其影響因素”;刊登于2014年01期《河南預防醫學》雜志的論文標題是:“溫室條件下農藥使用與女性菜農生殖系統疾病相關性分析”?怯2015年第三期《中國職業醫學》的一篇論文標題“大棚蔬菜種植人員禁用農藥知曉情況及影響因素分析”;也許,正是有這些信息的來源,醫生就有了想象和猜測的空間。

  事后,我請教了托婭等相關專業的醫生。醫生說,導致不孕不育的原因很多,除了自身生理上的原因,也有可能與環境相關,但這些和癌癥與環境的猜想一樣,并沒有具體臨床的病例和數據可以直接作為證據指向的。

  我們生活的土地和土壤到到底有沒有影響我們的生活呢?2013年,北京律師董正偉通過在線提交和電子郵件方式,向環保部申請公開“全國土壤污染狀況調查方法和數據信息”和“全國土壤污染的成因和防治措施方法信息”,被環保部以“數據屬于國家機密”為由拒絕。

 

“你想有個孩子嗎?”

“想呀!可我生不了呀!”

  我們約在酒店的房間里見面,我到時,前面的男人剛走,吳燕還沒起床。去年,她剛結束為期半年的婚姻生活。

  吳出生在安徽的一個小縣城,19歲到上海,一直在夜場陪酒。從她常常醉酒的狀態里,偶爾能到一些真話。她已經不記得和多少個男人發生過性關系了,只知道自己做過6次人流。2017年春節前,她嫁給了其中一個客人。然后,又一次懷孕,這次,當她想好好做個母親,卻沒能留住這個孩子。醫生告訴他們夫婦,子宮膜太薄了,之后,哪怕再懷上,也很難順利生產。一個月后,他們就離了。

  我有個在婦產科做醫生的朋友,他曾私下無數次感嘆“現在做人流的太多了。這些女孩子,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太不懂保護自己了。性開放,競然開放到這種程度!有的,半年里,來了兩次!

  最近一次見吳燕時,我問她,知道自己很難再孕,你有什么打算?她很輕松地回答:“可以找代孕啊,只要有錢就行,我現在就是要找個有錢的!我覺得自己最近運氣不太好,你知道怎樣可以轉轉運嗎?”

  離開上海前,我帶他去了靜安寺附近一家寺廟。她在那兒請了個牌位,上面寫著“墮胎嬰靈”。

  那是一間專門安放牌位的房間,有數千個名字,每隔幾行,就能看到一張輕飄飄的黃紙上寫著“墮胎嬰靈”,有的連成行。

  “生育”是人類繁衍最傳統的話題。然而當有一天,我們談到“無法生育”的問題時,哪怕十個人有十種不同的原因,都會瞬間轉入靜默。這些受訪者中,90%的人是不愿意直面鏡頭的,那似乎就是一個傳統中約定俗成的 “不能說的秘密”。然而,只要你的話,觸及到他們內心深處的某根神經時,仿佛就有了打開潘多拉盒子的鑰匙,他們有太多想說又無處訴說的話。那是一個個無法用傳統思維去理解的故事。

  比如,一對年輕時想做丁克的老夫婦,晚年了,想要一個孩子……

  比如,在汶川地震中,那么多的失獨家庭,想要一個孩子……

  比如,一個離異的女人,又不想再婚,人到中年,想要一個孩子……

  比如,一對同性的情侶,他們也想要一個孩子……

 

(除李玉柱博士外,文中其余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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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之難

攝影:江海 編輯 | 王衛     新浪圖片出品 2019-03-21 16: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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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蒙古一家醫院的不孕不育專家診室門前,患者排著長隊等候著。醫生托婭說,她平均每天接待的門診病人在200人左右,沒有具體統計過,但總體感覺,病人數量近年來在成倍增加。據《健康時報》報道,中國人口協會、國家計生委2012年聯名發布了一份《中國不孕不育現狀調研報告》,報告顯示:中國的不孕不育率從20年前的2.5%攀升到2012年15%左右,患者人數超過5000萬,即每8對夫婦中就有1對有不孕不育問題。托婭說,通過醫學手段可以找到大部分不孕不育的病因,但還是有很多無解的案例。

  • 家住牧區的薩仁,一早坐了四個多小時的車趕到醫院。早上的號已經沒有了,她只能掛下午的專家號。她在走廊里坐了三個多小時,一直在給家人打電話。新婚后不久,丈夫就去廣州打工了,一年中,能在一起的日子不到一個月。五年了,她都沒懷上孩子。之前,夫妻倆以為是聚少離多的原因。為了有個孩子,去年,薩仁也去了南方,然而一年了,肚子依舊沒動靜。

  • 丈夫陪她去廣州的醫院做過檢查,醫生說她的輸卵管有問題,需要手術解決?紤]到醫藥費報銷的問題,薩仁只能一個人回老家醫院再接著看。

  • 與薩仁相比,浙江金華的俞虹就更煩心了,聊了沒幾句,她就開始嘆氣、抽煙。結婚五年一直未孕,婆婆張口“雞不下蛋”,閉口“樹不開花”。拖了很久,丈夫才答應和她一起去醫院檢查。結果醫生給男方開了很多調理的中藥。丈夫叮囑她“這事不能在外面說,否則離婚”。

  • 在外面,她總覺得同事和鄰居看她眼光異樣。為了懷孕,俞虹甚至去廟里求過偏方。丈夫的中藥都吃了一年多了,情況并沒有什么改觀!半x?”還是“不離?”,俞虹想不出答案。

  • 陳英和丈夫感情很好,他們的煩惱也是 “懷不上”。她倆去過市里、省里的醫院,甚至到北京旅游時,還專門抽了一天去做檢查。醫生說,倆人的各項指示都很正常。最后專家很細致地問了他倆的職業!稗r民,種菜,大棚蔬菜……”“用農藥嗎?”“你們村里類似這樣有生育問題的家庭多嗎?”醫生想了想就問得更細致了。最后,也沒給什么結論,什么藥也沒開,只叮囑他倆多鍛煉身體。

  • 回到鎮上,他倆就加入了一個“暴走團”。白天在大棚里干活,晚上和一群中年人一起背著大音響,放著《小蘋果》《月亮之上》,繞著馬路猛走五六公里。丈夫說,這可真是累得上床都直不起腰。陳英說,他們村里也有其他夫婦多年未育,但具體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在農村,這事不能隨便公開討論,這是與臉面相關的“秘密”。

  • 內蒙古赤峰西北30公里外,有座廟,當地人叫娘娘廟,山下的大廟求功名,山上的小廟則以求子靈驗而出名。從三年前開始,王鳳每年都要爬上山頂,去拜一拜,以求早生貴子。然而已經36歲的她,肚子依舊沒有動靜。她和陳英同村,做的是同個行當“大棚蔬菜”。

  • 這一帶的大棚多得一眼望不到邊,馬路兩邊很多相配套的種子店、農藥農具店、果品收購站。大棚的四周散扔著各種化肥、農藥、塑料瓶、塑料袋。這些東西與“不孕”有關嗎?托婭醫生說,導致不孕不育的原因很多,除了自身生理上的原因,也有可能與環境相關,但這些和癌癥與環境的猜想一樣,并沒有具體臨床的病例和數據可以直接作為證據。

  • 在另一個同樣是種植大棚菜的村里,李夢嬌忙著收胡蘿卜,她和丈夫同樣找不到不孕的原因。大棚種植到底與人類生殖有直接關聯嗎?用搜索引擎在網上查看,相關論文有10多篇。

  • 李夢嬌所在的村里,這一季的胡蘿卜已經被收購商拉走。大片的塑料薄膜就這樣被廢棄在地里。

  • 福建泉州的楊美麗也曾有個“母親夢想”,但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讓她斷送了這個夢想?樟,她會去海邊透透氣。沒有孩子,她就和身邊姐妹們的生活完全不同,除了工作就閑得發慌。整整7年,前夫有了外遇,卻騙她說自己生理有問題。為了顧及丈夫的顏面,她忍耐著維持了7年的無性婚姻生活。

  • 發現丈夫有外遇時,她甚至還想保持家庭的穩定。朋友們罵她“你怎么不去坐牢?坐牢最穩定了……”楊美麗這才突然醒悟,她平靜地結束了這段婚姻。丈夫很快再婚,并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擁有的只有那套空空的大房子。又是十年過去了,對于已經43歲的她,當媽媽的夢想變得更遙遠了。

  • 這是上海一家酒店的房間,吳燕還沒起床,床上的男人剛走。吳說,她已經不記得和多少男人發生過性關系,只知道自己流產過6次。第6次時,醫生告訴她,子宮內膜太薄了,生育可能性極低。談到對生孩子的打算時,她說,“可以找代孕啊,只要有錢就行,我現在就是要找個有錢的!我覺得自己最近運氣不太好,你知道怎樣可以轉轉運嗎?”

  • 為轉運,吳燕去了靜安寺附近一家小寺廟。她在那兒請了個牌位,上面寫著“墮胎嬰靈”。那是一間專門安放牌位的房間,有數千個名字,每隔幾行,就能看到一張輕飄飄的黃紙上寫著“墮胎嬰靈”,有的連成行。

  • 受到做藝術家的丈夫影響,在25年的婚姻生活里,錢海虹一直保持著做“丁克”的想法。哪怕在單位里,與朋友、同事討論孩子的話題時格格不入,她也沒有改變。直到步入中年,丈夫突然病逝。那年冬天,本就心思細膩的她覺得特別冷,特別難熬,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 2008年汶川地震后,錢海虹從震區領養了一個孤兒。如今,孩子已經12歲了。每天聽著他叫媽媽時,她覺得自己那個決定,不僅重要,而且正確。她說,直到今天,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那場大地震中的幸存者,“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會等他大學畢業后,再告訴他生父生母的名字……”

  • 地震后,北川多了一個組織:失獨家庭聯誼會。那是一個在地震中失去孩子,又無法再生育的父母們抱團取暖的地方。他們每個季度都會相約“團圓”一次。

  • 日常生活里,他們相互克制著盡量不說孩子的事,卻又常常不由自主地會去老縣城的遺址看看,給孩子們燒紙。因為他們實在太想孩子了,哪怕那場災難已經過去十一年了。

  • 陳剛和劉亞強是一對同性情侶,已經在一起四年了。他們打聽過很多渠道,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他們說,這樣至少對自己父母有一個交待。

  • 他們居住的房子附近有個性用品店,櫥窗里擺放著兩個穿著性感的塑膠女模特。這家店,他倆常去,這可以讓他們更好地享受“性!,卻沒法幫他們生個孩子。中國二胎政策的放開,并未能遏止人口出生率下降的趨勢。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2018年全國人口出生率為10.94‰,為1949年以來歷史最低值。這些求子不得的人經歷的生育之難,也逐漸成為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注:文中所有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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